从造纸到屏风:六周校企实践让非遗“可触可感”——一次“在地性”传承实验侧记
2026年1月至2月,北京朝阳区玖龙数科技术工坊里,竹帘起落、纸浆翻涌,来自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的数名学生,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没有寒假的寒假。六周时间,他们从零学习传统手工造纸与印刷技艺,最终以一组多联屏书法作品《多元同心》交出答卷。没有油画,没有复杂装置,只有纸、墨和屏风——但正是这份“减法”,让这场校企合作的非遗实践显得格外扎实。
“我们不可能六周变成造纸师傅,但我们至少让一张手工纸从原料到成品,全程在自己手里活了一遍。”一位学生这样总结。而这场实践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新思路:当非遗离开原生地,如何在城市的技术工坊里重新“扎根”,并让年轻人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下的“转译者”。
【图1:】玖龙能源(北京)有限公司
一、背景:一门正在变“远”的老手艺
造纸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然而,在现代工业造纸和数字化阅读的双重挤压下,传统手工造纸正逐渐退出日常生活。原料获取成本高、工序繁琐、学徒难寻,使得这门技艺与大众——尤其是青年群体——之间形成了一道认知鸿沟。
参与此次实践的学生们坦言,自己每天与纸打交道,却从未见过一张手工纸的诞生。“纸从哪来?树皮、麻头、旧布?我们只在课本上读过,但没人真正摸过纸浆。”带队教师表示,正是这种“日用而不知”的缺失,催生了此次实践。他们希望借校企合作平台,在真实工坊中完成一次“从原料到作品”的完整闭环,并探索美术专业学生能否在非遗传承链条中发挥独特作用。
【图2】:实地学习观看实操纪录片
二、过程:从抄纸练起,手忙脚乱到渐入佳境
实践地点设在玖龙数科位于朝阳区的技术工坊。企业提供了场地、原料(竹浆、麻料、植物染料)及两位资深技术师傅全程指导。实践分三阶段,层层递进。
第一阶段(约1周):技艺研习,从头学抄纸。
学生们最先接触的是抄纸——手持竹帘在纸浆槽中晃动,速度、角度、力度必须配合得当。起初,纸张厚薄不匀、破洞频出。“最难的是手感,竹帘抬起来那一瞬,水要流走,纤维要留住,全凭肌肉记忆。”一位学生回忆。师傅并不催促,只让他们反复练习,一天下来手臂酸胀,但一周后,每个人都能抄出基本均匀的纸张。更令师傅意外的是,学生们主动提出在纸浆中加入不同颜色的植物纤维和天然染料,让纸张本身具备纹理和色彩——这已不是单纯“做纸”,而是“用纸创作”的雏形。
【图3】:手工纸屏风成品展开
第二阶段(约4周):主题创作,聚焦书法屏风。
团队集中精力完成一件纸屏风作品。他们选用自己抄造的手工纸,裱糊于多联屏风之上,以隶书(曹全碑体)书写内容,围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线,聚焦彝族文化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脉络。屏风共五联,每一联独立成章,整体连贯,既延续传统屏风的空间叙事,又暗合“多元一体”的意象。学生说:“屏风‘隔而不断’,就像各民族之间既有差异又有连接,视觉上很贴切。”
【图4】:纸屏风书写过程
第三阶段(约1周):整理记录与小范围展示。
团队梳理实践日志、拍摄过程影像,并将屏风作品在校内及企业展厅进行内部观摩。观者反馈集中在材质与形式的结合上——手工纸的肌理与隶书的古朴相得益彰,而非单纯依赖文字内容。
三、校企协作:各取所长,也面临挑战
玖龙数科在此次实践中承担了“资源枢纽”角色。企业不仅提供原料和技术,更给予学生充分的试错空间。“学校课堂上不可能让你一遍遍抄纸做坏重来,但工坊里可以。”技术负责人在访谈中坦言,学生们的美术素养让造纸从“工艺”变成了“创作”,“他们会在意纸的厚度、透光性、纤维走向,这些都是我们平时不太关注的审美维度。”
然而,挑战同样明显。六周时间对于掌握一门传统技艺而言远远不够。学生们能完成基础抄纸和屏风制作,但距离“熟练”和“独立传承”尚有巨大差距。此外,如何将这次短期实践转化为可持续的课程机制,目前尚无稳定方案。
四、作品《多元同心》:文字、材质与空间的共谋
最终呈现的纸屏风《多元同心》是此次实践的唯一成品。它摒弃了油画等附加媒介,选择让纸本身说话。
· 形式层面:屏风采用手工纸裱糊,纸面可见植物纤维的自然纹理和淡淡的染色渐变,这是学生们在抄纸阶段有意保留的材质语言。屏风折叠展开,形成可穿行的空间,观者需移步换景,逐联阅读。
· 内容层面:隶书书写彝族文化中的家国情怀,以及与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历史脉络。文字不追求煽情,而是以碑刻般的庄重传递“多元一体”的理性认知。
· 意义层面:屏风作为传统家具品类,本身就承载“隔而不断”的文化隐喻。每一联代表一个民族或一种文化元素,合则成为整体,恰似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结构。
【图5】:纸屏风《多元同心》整体展开全景
专业观众在观摩后评价,这件作品的价值不在于书法技巧的高低,而在于它让“共同体意识”从口号变成了可触摸的视觉叙事——纸的纤维、墨的渗透、屏风的转折,都在无声地传递“连接”与“融合”。
五、学生的自我定位:不做传承人,做“连接者”
参与实践的学生事后总结自己的角色,用得最多的词是“连接者”。他们认为自己并非非遗传承人——技艺积累远不够,时间投入也有限——但他们确实在几个层面搭建了桥梁:在同学与非遗工坊之间、在传统材料与当代美术教育之间、在老手艺人的经验与青年创意之间。
“我们回去以后可以把这段经历讲给更多同学听,可以在课堂作业里尝试用手工纸,可以把老师傅的‘手感’带到校园创作中。”一位学生说,“非遗传承不只是大师带徒弟,也可以是一群人不断让它被看见、被使用。”这种认知也影响了后续规划——部分学生希望在毕业创作中继续使用手工纸,还有人正在和企业商议,能否将此次实践发展为面向美术类学生的常态化选修项目。
六、意义:一个可复制的小样本
从规模上看,这只是一次涉及数名学生、一件作品、一个企业的短期实践。但它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小”——它证明,非遗的“在地性”传承未必依赖原生地的土壤,也可以在城市的创新平台上重新生长。
研究报告指出,传统造纸术面临材料依赖断裂、语境变迁疏离、传承断层危机三大困境。而此次校企合作模式,通过“传统技艺实操+主题具象化表达+跨学科协同”的路径,成功让造纸术在都市工坊中获得了新的文化附着点。屏风作品更展示了视觉符号如何将抽象的共同体话语转化为可感知的审美体验。
当然,这种模式的可持续性仍需验证——经费、课时、师资衔接等问题,不是一次寒假实践能解决的。但作为一次探索,它为美术类学生参与非遗传承提供了一条低门槛、可操作的路径,也为“非遗进校园”提供了不同于博物馆参观或讲座的另一种可能:让学生亲手做一张纸,再让这张纸成为表达思想的媒介。
“纸是死的,但手艺是活的。”技术师傅在告别时对学生们说。而学生们留下的那组屏风,正静静立在工坊一角,纸面上的墨迹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它或许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正如一位学生在实践日志中写道:“我们没能造出最好的纸,但我们让这门老手艺在2026年的北京,又活了一次。”(供稿:中央民族大学:张潆兮 张紫涵)

